标题:秦依“水德”而改制——阴阳、五行和邹衍的“五德”说(之二) 内容: 前文已经谈及,“阴阳”、“五行”原本是中国先民的朴素哲学,后经战国时的邹衍及其后学,使之成为涵盖时空所有范围的学说。 在此基础生,邹衍及后学又提出了一套“五德”说的政治理论。 欲知前因者,烦请参阅前文。 此文为续,细讲邹衍理论的形成和对后世的重大影响。 邹衍是阴阳家还是儒家。 班固的《汉书》里,举列了先秦诸子中的“九流十家”——“九流”,指儒家、道家、墨家、法家、名家、杂家、农家、纵横家、阴阳家。 还有一家,是“小说家”。 班固认为这帮人只会瞎侃,没真学问,所以“不入流”。 这个词儿大概就是这么来的。 九流十家,是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中的佼佼者。 班固,把邹衍归为阴阳家一流。 这个看法,不是他的首创。 汉初“五大夫”之一的司马谈,曾作《六家要旨》,将阴阳家与儒、道、墨、名、法五家并列。 可见,战国中期至秦汉初,阴阳家势力已十分强大。 这从《汉书﹒艺文志》中收录的阴阳家的著作篇目亦可看出——《诸子略》收阴阳家二十一家,三百六十九篇,篇名略;《兵书略》收阴阳家十六家,二百四十九篇,篇名略;《术数略》收阴阳家三十一家,六百五十二篇,篇名略。 这里面的六十八家有交叉;但一千二百七十篇著作是实打实的。 其中,邹衍占一百零五篇,约十分之一,是最大头儿,也是最重要作者。 这些著作所论及的范围,从时间纵坐标说,自开天辟地到黄帝,再到《汉书》成书之前,全囊括了。 从空间的横坐标来说,天文、地理、历法、朝代、国运、祭祀、刑德、工农、渔林、兵战、医术、音乐、出行、服饰,等等等等,全涵盖了。 于某种意义上说,阴阳家的影响,已大大超过了儒、道、墨、名、法等家。 还是回到邹衍。 他这个阴阳家的鼻祖或者叫“创始人”,与儒家是什么关系呢? 史籍中,关于邹衍的记载其实十分混乱,好像他和梁惠王、燕昭王有过君臣关系,还与赵平原君有过宾主关系。 胡适考证过此事,他说,以上说法不很靠谱——平原君死于西历前二五一年,梁惠王死于前三一九年(按:据《史记》记载为前335年),梁惠王死时,平原君还没有生呢。 平原君传说邹衍过赵,在信陵君破秦存赵之后,那时梁惠王已死六十二年了。 《史记集解》引《刘向别录》也有邹衍过赵见平原君及公孙龙一段,那一段似乎不是假造的。 据此看来,邹衍大概与公孙龙同时。 邹衍与梁惠王同时不靠谱,但与燕昭王和平原君同期还是可能的。 燕昭王前311年继位。 邹衍活动及著书立说的年代,不会晚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前半段。 此时的战国,顾颉刚称之为“帝制时期”——秦、宋等原来的诸侯,加上刚刚晋升为诸侯的齐、韩、魏、赵等,先后称王,根本不把周天子看在眼里。 这些诸侯里面,势力更强大的,已经在觊觎天子之位。 秦昭王十九年(前288年),秦昭王自称为西帝;燕昭王二十六年(前286年),苏代劝燕昭王说秦,以秦为西帝,赵为中帝,燕为北帝,三帝以令诸侯。 齐国则自认强大,以称东帝。 因为争“帝”,几个强国间战争不断。 老学者徐文珊曾专门写过《儒家和五行的关系》一文。 他认为,二者之间的关系可分为五个阶段——即:五行与儒家思想共同孕育时期,孔子之前;五行与儒家分途发展时期,孔子——战国;五行与儒家糅杂时期,战国末期——西汉中期;儒家五行化,而五行更另在思想史上继续占有重要位置时期,西汉以后。 此文很有见地。 邹衍前后居于“东帝”齐和“北帝”燕之地,思想原本是儒家“仁义礼乐”的鲁文化,掺杂进了荒诞不经的齐文化,再受到当时混乱时局的冲击,“三力合一”,于是形成了“五德”说——这个学说的根本,没别的,就是讲真命天子是如何出现的,成为真命天子的根据是什么。 “五德”说的实质,其实就是“命定论”——这与儒家学说一致,承传继统,遵从天命。 不过,邹衍把这些思想更为明确地以“五德”主运的语言表达出来了。 而且,他以纵轴和横轴的方式,无所不包地编织了一个天罗地网,所有事情,都跳不出这张网,也就由不得人们不信了。 范文澜结合甲骨文的发现和研究,对此有很好的分析——用阴阳的符号来占卜,是起于殷周之际,是占卜法的新旧革命。 春秋时代卜卦,不全用周易,大概旧法和新法随意用的缘故。 周易卦辞爻辞本极简单,经过《十翼》的大发挥,阴阳学说才进展到最高点。 凡是一种学说,发展到极盛地步,不久就要衰退或蜕变,自然,某部分还是保存着的。 “阴阳”,它的风头十足的时期在孔子以后,邹衍以前吧? 邹衍的确是一位伟大的附会家……他觉得单拿阴阳做工具,不足以耸动听闻,于是打开古董箱,恰恰天字第二号的宝贝是五行。 ——天字第一号的阴阳,已经给殷周之际以及做《十翼》的老师们利用了。 ——他拿出來大加雕饰,尽量使它神化,再把老牌的阴阳混和在一起,成立他的阴阳五行說。 大抵创造一个新说,必得要于古有之,才能使人相信:更要说得天花乱坠,玄而又玄,才能把这新说扩大而有势力。 战国诸子没有不如此的。 所以,邹衍的理论来源是儒家;他既是儒家又是阴阳家。 司马谈和班固把其归入“阴阳家”之“流”,并不错。 还是前文说到的那句话,邹衍之初衷,或许真是出于劝诫王公贵族不要骄奢淫逸、野心太大,不在“五行”中,就不要强求帝王之命。 但是他嘴巴太大,荒诞不经,反而让听者更为诚惶诚恐,而且更有了非分之想。 后来的秦汉,都曾由此而“走火入魔”。 秦始皇依“五德”说而改制邹衍在“阴阳”、“五行”基础上创“五德”说,毕竟仓促;而且,战国中后期,关于更早的历史,大概并不像后来反而变得那么“详细”,所以,他以“五德”描述的时代,颇为简单——夏以前,只有黄帝“一德”,如果当时已有五帝之说,亦被他纳入了黄帝之“一德”;夏商周,分别是“一德”,加起来是四德,还差“一德”。 或许,邹衍是故以空缺了“一德”,以其作为“钓饵”,引诱当时的王公贵族上钩也未可知——你们别瞎争了,符合天意的才能占上剩下的“一德”。 作用或许真的相反——诸侯们由此争得更加激烈。 脱颖而出的,是“西帝”秦国。 邹衍在世时,秦国已经崛起。 公元前247年,嬴政继位。 这个时候,邹衍大约刚离世甚至还健在。 秦国有过一本重要的书,《吕氏春秋》,是嬴政的“仲父”吕不韦组织门客写的。 此书被认为讲的是黄老之学,其实很杂驳,最大特点是充满了阴阳家的学说。 《吕氏春秋》,成书于嬴政八年,即公元前239年,秦始皇刚过弱冠,霸业未成。 此书中说——代火者必将水,天且先见水气胜。 水气胜,故其色尚黑,其事则水。 按照邹衍“五德”终结之说,周为“火德”。 《吕氏春秋》说“代火者必将水”,因为此时的周王朝,已然彻底衰微了。 可吕不韦为何不说代周之“水”就是秦呢? 毕竟秦翦灭六国已经大势所趋。 一年多后,吕不韦被嬴政免职流放然后自尽。 不知道除了他与赵后的苟且之事以外,此书中丝毫不谈秦必代周的“水德”,以及“符应”之事,以招致嬴政更加不满,是不是一个重要因素。 反正,秦始皇是非常相信邹衍的“五德”之说的。 嬴政二十六年(公元前221年),秦并天下,定帝号为皇帝,天子自称为朕,命为制,令称诏,除谥法。 《史记. 封禅书》说—— 邹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道,及秦帝而齐人奏之,故始皇采用之。 接着说——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,或曰:“黄帝得土德,黄龙地螾见。 夏得木德,青龙止于郊,草木畅茂。 殷得金德,银自山溢。 周得火德,有赤鸟之符。 今秦变周,水德之时。 昔秦文公出猎,获黑龙,此其水德之瑞。 ”此所谓“齐人”,一定是找不出秦始皇本人能够成为天子的“符应”,于是扯出秦文公猎龙来做说辞。 从《史记. 秦本纪》看,秦文公猎黑龙当为胡扯。 但秦始皇肯定乐于当真。 《史记. 秦始皇本纪》说——始皇推始终五德之传,以为周得火德,秦代周,德从所不胜,方今水德之始。 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。 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。 数以六为纪。 符法冠皆六寸;而舆六尺。 六尺为步。 乘六马。 更名河曰德水,以为水德之始。 刚毅戾深,事皆决于法,刻削毋仁恩和义,然后合于五德之数。 于是急法,久者不赦。 《封禅书》也记载——于是秦更名河为德水,以冬十月为年首,色上黑,度以六为名,音上大吕,事统上法。 “更名河为德水”,就是把黄河改叫“德水”;以农历十月,作为新一年的开始;计数单位皆为六;衣服旗帜都须黑色。 诸如此类,皆按“五德”之说行之。 前文曾说到,《甘誓》,里面有“三正”之说。 所谓“三正”,是指历法——即夏历以建寅之月(农历正月)为年首;殷历以建丑之月(农历十二月)为年首;周历以建子之月(农历十一月)为年首。 秦代周,所以要改为十月为年首。 这是中国历史上,“五德”之说,第一次被用于政治实践,而且施行的相当彻底。 书同文、车同轨、统一度量衡,不论其客观效果和影响多么远大,从秦始皇的主观动机来说,“水德”代替“火德”,因而必须彻底改弦更张,怎么说也是重要原因之一。 《中庸》说——非天子,不议礼,不制度,不考文。 今天下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。 虽有其位,苟无其德,不敢作礼乐焉;虽有其德。 苟无其位,亦不敢作礼乐焉。 ……上焉者虽善无徵,无徵不信,不信民弗从;下焉者虽善不尊,不尊不信,不信民弗从。 故君子之道:本诸身,徵诸庶民,考诸三王而不缪,建诸天地而不悖,质诸鬼神而无疑,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。 如果真如传说的,《中庸》为子思所作。 荀子怪罪他和孟子是“五德”说的首创者,就真不冤枉子思。 秦始皇的改制和车同轨、书同文,这段话里都讲的明明白白。 发布时间:2025-07-30 20:55:28 来源:龙哥易学网 链接:https://www.nvpo.cn/Loong/25323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