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脸灭渣男满门,被他三叔宠翻天

乾元十六年七月初九,靖忠侯府世子嫡妻程菀宁押送商船回京,路上蹊跷的生了一场病。

一副药下去,病势更加沉重,躺在床上起不来身。

午后清醒过来一阵,见女儿谢舒遇含着眼泪守在身旁。

小女孩年方七岁,生得粉装玉琢,乖觉可爱。

她是世子谢谨仁和妾室所生,四岁时生母病逝,不久后程菀宁嫁入侯府,便将她记在自己名下,悉心照料,犹如亲生一般。

看着母亲骤然病倒,谢舒遇吓得哭肿了眼睛,生怕程菀宁同她生母一样就那么去了。

“母亲,您别睡了,我害怕……”

程菀宁面色苍白,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“舒儿别怕,只是风寒而已。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没有?”

谢舒遇摇摇头,“我想守着您,今日还没去见女先生。”

“去吧,把《出师表》学完,晚上回来背给娘听。”

“学会了《出师表》,娘的病就会好吗?”

程菀宁虚弱的点了点头,“或许会。”

谢舒遇眼睛一亮,擦了擦眼泪,“那舒儿去了!”

小女孩敏捷的跳下床,小短腿儿噔噔噔踩着船上的木地板,飞快的跑了出去。

程菀宁淡然一笑,疲惫的合上眼,又迷糊起来。

不多时,听见有人推门进来,抬眼一看竟然是谢谨仁的宠妾安素兮。

这位宠妾素来与她不合,平日里飞扬跋扈,从不把她这个嫡妻放在眼里,今日怎么来了?

安素兮身材妖娇,手里捋着一方丝帕,微微一笑,“听官人说姐姐病了,妹妹特来探望。”说着便自顾自在床边坐下。

程菀宁警惕的看着她,疏离道:“我无碍,风寒而已,等傍晚到了京城,找霍安堂的大夫瞧瞧便好了。倒是妹妹,你和官人第一次跟船,还是不要走动的好,免得晕眩。”

安素兮冷笑一声,“叫你一声姐姐,你还真管起我来了。这跟船送货的累活,一向是你干的,你可知为何这次我和官人非要跟着来?”

程菀宁秀眉一蹙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“为何?”

“我怀孕了。”

安素兮抚摸着肚子,眼神忽然变得狠戾,“我的儿子,必须要做嫡子,要承袭爵位。所以你,程菀宁,你必须死!”

安素兮猛地飞扑过来,用帕子捂住了程菀宁的口鼻。

“唔……”程菀宁死命挣扎,可她身体沉重四肢无力,怎么也推不开她。

危急中乱抓乱踹,一脚踢中了她的肚子,安素兮痛得哎呦一声,手上一松,程菀宁趁机滚到床下,拼命的往外爬。

“来人!救命啊!”

她被人下了药,嗓音嘶哑,哪喊得出声。安素兮忍着痛又上来,自身后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
撕扯间,又有人推门进来。

程菀宁一喜,却见来人面容清俊,一双凤眼睥睨而视,不是别人,正是与她做了三年夫妻的靖忠侯府世子谢谨仁。

谢谨仁眉头紧皱语带焦急:“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?”

安素兮急道:“官人快来,这贱妇喝了药还有好大的力气,我制不住她!”

程菀宁满眼愤恨,“你们……这对枸男女,我死了……化成厉鬼,不会放过你们……”

谢谨仁不屑道:“你这废物,做人我都不怕你,做鬼又能把我怎么样?”

他捡起地上的丝帕,死死的按住了她的口鼻。

程菀宁眼中的愤恨转为悲凉的绝望,她在他们身上胡乱拉扯,手肘一下一下击打着安素兮的肚子,直到眼前模糊,失去了意识。

谢谨仁松开了手,探了探她的呼吸,“没气了。”

一看安素兮皱着一张脸,痛苦的捂着肚子,“官人,我的肚子好疼,快把她丢下船去,给我找大夫来!”

“嘘,先不要声张。”谢谨仁冷静道:“她常走这条线,就这么丢出去,万一有人把她认出来就麻烦了。”

一不做二不休,他从房里寻了把剪刀,在程菀宁清丽的脸上划了十几下,看着她面目全非血流不止,将她抱起来抛入汨(mì)罗江中。

真讽刺,谢谨仁只抱过程菀宁两次。

一次是恳求她用程家大半家财,帮侯府度过难关。一次是将她抛尸江中,永绝后患。

可惜,他谢谨仁机关算尽,却算不到此时汨罗江上有一艘官船正在送葬,死的是朝廷重臣孟守持的独女孟晚遥。

孟守持手握重兵位高权重,戍边归来上京述职不到半月,又得皇上重用,携妻女岳丈离京,赴任两江总督。

孟守持与妻子霍氏感情甚笃,夫妻俩中年才得一女,视这孩儿如眼珠子一般。

没成想孟晚遥生来孱弱,见人就哭见风就病,不会吃饭先会吃药。

请了多少名医看过,都说天生胎弱,活不得。

幸好霍氏的父亲霍长宗曾是太医院院首,凭着精湛的医术,用药将孩子硬留了下来。

孟晚遥倒是聪慧可人,貌美心巧,三岁就能写字作诗,只是日日吃药常年病着。

父母不许她读书受累,更不准她出门见风四处游玩。

外祖霍长宗更是为她辞了官,四处寻访灵丹妙药,盼着外孙女有一天能康健如常人,却不想才将养到十七岁,孟晚遥就在这离京路上撒手人寰。

气绝前,孟晚遥拉着霍氏的手苦苦哀求,她一生都困在方寸之间,死后盼着能做个自由自在的鬼魂,看一看这世上的山川河流。

“母亲,你们把我放在水里,让我顺水漂流吧。我不想被装进棺材里,憋闷得很。孩儿不孝,只能盼着来世,再到你们跟前尽孝了。”

从小到大,孟晚遥想要什么,夫妻俩就给什么。临终遗言,怎能不听?

于是官船上放下一只竹排,载着鲜花和孟晚遥的遗体缓缓远去。

夫妻俩失声痛哭,霍长宗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。就在这时,家仆忽然大惊:“老爷夫人,你们快看!”

一股急流奔涌入江,竟将谢晚遥的竹排冲了回来,顺便带回了另一个女子。

霍氏泪眼模糊,颤声呢喃:“我的遥儿,回来了?”

霍长宗探了探那女子的脉象,“还有救。”

三年后,又是夏天。

孟守持在两江总督任上接到圣旨,旨意上夸他为官清正,治理有方,召他回京领兵部尚书一职。

得,又升官了。

孟守持举着圣旨,兴冲冲往后院去。

总督府的后花园,一位美貌妇人正悠然的摇着团扇,笑吟吟坐在亭子里观赏着一场激烈的打斗。

一位妙龄少女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眉目如画粉面朱唇,身量纤纤,手持双剑,正和一位中年将军打得不可开交。

这少女正是程菀宁,如今她的面容看起来与孟晚遥有七八分像。

当日霍长宗见她容貌尽毁,女儿女婿又因孟晚遥的离去哭得死去活来,于是心念一动,跟他们夫妇俩商议一番,将孟晚遥的皮肤移植到程菀宁的脸上,让孟晚遥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留在这世上。

霍家世代从医,霍长宗和女儿霍锦心都医术了得,父女俩翻阅古籍拼尽全力,竟然真的实现了这个想法。

程菀宁苏醒那日,霍长宗问她:“孩子,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?谁把你害成这样?”

那时程菀宁整张脸都被包扎起来,呼吸微弱。

她想说,她叫程菀宁,害她的人是谢谨仁和安素兮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可脸上痛得犹如被人割了一万刀,她的声音几不可闻,一个字一个字费力的往外吐。

“程……菀……”那个程字不甚清楚,菀字却是字正腔圆。

霍锦心听见“菀”字眼泪潸然落下,“父亲,是晚儿回来了。”

霍长宗爱女心切,由着霍锦心抱着他嚎啕大哭。

眼见这一场景,程菀宁明白这两位不是简单的救命恩人,背后必有内情。

于是她昏睡过去,再醒来便说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。

霍锦心一听更加高兴,告诉她,以后她便叫做孟晚遥,今年十七岁,是朝廷重臣孟守持的独女,万千宠爱,尊贵无比。

从此,夫妻俩待程菀宁真如亲生女儿一般。

尤其见她病好后,身体康健,能跑能跳,还能跟着霍长宗学医制药,跟着孟守持手下的将领学习武艺,能医能武,孝顺懂事。

看着那张跟孟晚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叫他们父亲母亲,夫妻俩真好像做梦一样,常常高兴得红了眼圈。

程菀宁心想既然承着孟晚遥的名,必要代她尽孝道,便装作前事尽忘,暂且当一个天真无邪的孟府千金。

现在人人都以为她是孟守持的女儿,她与谢家的恩怨深重,可靖忠侯府的仇哪是那么好报的?断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连累父母。

她远在江宁总督府,离京城侯府几千里远。只能多学本领,再图日后。

所以格外刻苦,短短三年时间,得了霍长宗半数医道真传,还跟将军施烈学了一身武艺。

两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,任施烈的长枪如何攻击也近不了她的身。

眼瞅着孟晚遥占了上风,孟守持笑着将圣旨交给家仆,从军士手中拿过一柄长刀,飞身加入战场。

孟晚遥应接不暇,勉强招架,三两下就被孟守持打飞了一把长剑。

孟晚遥小嘴一撅,一跺脚干脆把另一把剑也扔了,“爹爹和师父以大欺小,以多欺少,我不打了。”

孟守持哈哈一笑,“还不是你先欺负人?施将军让你三分,你倒好,咄咄逼人的打上前去了。”

“那是师父心疼我,所以让着我。父亲一出手就将我的剑打飞,一点面子也不给女儿留。”

霍锦心走上前笑道:“你师父教你武艺,你父亲教你世道。”

孟晚遥亲切地挽着霍锦心的手,笑问:“母亲,你说说二打一是什么世道?”

“正是因为世道乱,你日后保不齐就遇到那泼皮无赖,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小姑娘的,你父亲这是告诉你要有个提防。”

“哦,原来父亲用心良苦。”孟晚遥赶紧行了个礼,“女儿多些父亲教导。”

孟大总督提着衣摆,到花圃里去给她拾剑,笑得一脸慈爱,幽幽的抱怨:“你们母女俩一唱一和,似有指桑骂槐之意啊。”

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,施烈欣然开口道:“其实刚才幸得大人出手相助,不然我还真有些吃力。我这徒儿悟性极高,教她三分能学到七分。如今我已经教了八分,她悟性在我之上,再多练些日子,我可就没有胜算了。”

孟晚遥一听这话,敛了笑意,恭敬道:“刚才是徒儿求胜心切,冒失了,请师父莫怪。徒儿永远是师父的手下败将,除非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,存心让我赢。”

施烈大笑,“我看呐,你不靠你父亲的面子,也能大杀四方。也是奇了怪了,才三年时间你就能学到这种程度,要不是亲眼所见,我是不信的。八成是你父亲的缘故,武将血脉,女儿也生的骨骼精奇,是练武奇才。”

闻言三人都怔了一下,随即孟守持骄傲道:“我孟守持的女儿,自然不差。夫人,圣旨已经下来了,你带着晚儿去收拾东西,准备回京。”

回京?孟晚遥心里咯噔一下。

*

霍长宗正在配药,见孟晚遥垂着头心事重重的进来,闷声唤道:“外祖父。”

老头子眼睛一眯,“晚儿怎么不高兴?谁惹你了?”

孟晚遥摇了摇头,“没有人惹我,可是父亲说接到了圣旨,咱们要回京了。”

“回京好啊,京城富贵繁华,好吃的好玩的可比江宁多多了。再说,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,从京城的簪缨世家中给你选个乘龙快婿,不好吗?”

孟晚遥连忙摇头,“我才不想嫁人呢,嫁人一点都不好。”

她四处看了看,继而压低了声音,“您不是说我是汨罗江里救下来的吗?虽说我这相貌有七八分像,但我毕竟不是。回到京城,人家问我我怎么解释?”

霍长宗悄声回答:“你放心。你晚遥妹妹自小养在屋子里,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。你父亲戍边多年,只在京城待了不到半月,又来了江宁这么久。京城那边的熟人极少,何况你现在长得同你妹妹没什么区别,没有人能认出来的。”

一想也是,换脸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。除了父母亲和外祖父,其他略微知情者,没到江宁,途中都遣散了去。

所以连教她武功的师父都不知内情,江宁府上上下下都以为她就是孟大人从前的那个病秧子女儿,只不过现在治好了。

回京也好,孟晚遥摆弄着鲜红如血的朱砂,心道:“有些事,是该有个了断。”

几日后,孟守持一家带着亲兵卫队、丫鬟婆子、一众小厮,一行近百口浩浩荡荡的上船启航。

此次回京,先走水路,再走陆路。在一处叫陵川渡的地方登岸,改换马车。

家丁们忙着装卸行李,孟守持看了看天色,太阳就快下山了,于是吩咐众人在驿站歇脚,明早赶路。

陵川渡口人来人往,此处的集市更是热闹非凡。

孟晚遥不禁多看了两眼,霍锦心一笑,“想去逛逛?带上几个人去吧。天黑之前,回来吃晚饭。”

孟晚遥谢过母亲,拉着贴身丫鬟流鸢,带着两个亲兵赶集去了。

流鸢跟了孟晚遥三年,心思细腻,做事得力,此时提醒她:“我听夫人说,咱们在京城有几门亲戚。回到京里定要走动起来,姑娘何不买些地方特产巧思文玩备上,回去送给各府的公子小姐,也算咱们有心。”

孟晚遥笑道:“咱俩想到一块去了,我正有此意,前面有个玩物摊子,咱这就过去看看。”

陵川渡往来客商不少,南北货物琳琅满目。

男人用的鼻烟壶,女人用的玫瑰露,孩子的玩物老人的用具,应有尽有。

不一会儿,两个亲兵身上就挂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,累得满头大汗。

孟晚遥给了他们一两银子,“你们先去那茶肆喝盏茶歇一歇,已经买得差不多了。我和流鸢再往前面逛一逛,回来叫上你们一起走。”

那亲兵不敢接,忙道:“大人吩咐我们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小姐,小的们哪敢偷懒?姑娘尽管逛,我们跟着就是。”

“小姐让你们歇着,你们就歇,当我们姑娘是假客套不成?”流鸢爽快的把银子塞到他们手里。

主仆俩继续在集市上闲逛,孟晚遥在首饰摊上挑簪子,流鸢去对面打包点心,这会儿工夫一队戏曲班子的巡游车过来,集市瞬间拥挤起来。

孟晚遥被人流推着走远了些,再回来流鸢已经没了踪影。

孟晚遥倒是不急,料想她不是被人流带着去了前头,就是往回走去茶肆等着了,于是她打算先去前面看看。

一路走到集市尽头,也没有看见流鸢的身影。倒瞧见夕阳西下,陵川渡口的余晖格外灿烂。

一艘大船正在弃舟上岸,三匹高头大马站成一排,一眼望去,便知上面坐着的人非富即贵。

正当中那人长得既中且正,一脸雍容之气。一身银灰色雀金长袍,腰系玉带嵌着红宝石,头戴金冠,一身的行头价值不菲。

左侧那人长得眉目清秀,矜贵面相。身着云纹羽缎长袍,玉带玉冠腰间还挂着把玉笛。

右侧那位一看就是出身行伍之人,身姿挺拔,较那两位富贵公子而言,略显魁梧。

哪怕一身粗布麻衣,穿在他身上也如铠甲一般,气派非凡。

他头戴斗笠,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见相貌,斗笠下方只露出一截浓密的胡子。

孟晚遥打量他们时,左侧那位少年公子也在暗自窥探着她。

孟晚遥今日穿了件云雁细锦衣,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。疾步行走间莲步轻移,裙裾飞扬,犹如蝴蝶在身侧飞舞。

那公子看得满目欢喜,低声对当中那人道:“四哥你瞧,这穷乡僻壤竟然也有这等清丽脱俗的美人,真乃绝色。我那府上正缺一位美妾,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吗?”

他四哥闭口不言,示意他再看。

孟晚遥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,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轻浮言语,美目圆睁,等着他送目过来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
那公子愣了一下,随即一下,继续跟他四哥耳语:“我改主意了,不让她做妾,让她做侧室。”

四哥少年老成,斥了他一声:“莫要胡闹。”

对着孟晚遥拱了拱手,“我七弟吃醉了酒,言语间对姑娘多有冒犯,还请海涵。”

孟晚遥勉强还了个礼,那位公子不死心,问她姓名,孟晚遥不答,径直走向右侧那人。

“老人家,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位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刚才那位公子哈哈大笑,连他四哥也不禁露出笑意,“明铖(chéng),早就劝你把胡子剃了,你偏不肯,让人家姑娘误会了吧。”

七弟已经笑出了眼泪,伏在马上指着那位“老人家”对孟晚遥道:“他才二十四!”

那人端坐马上微微抬起头,露出一双黑眸,眼神如炬,目不转睛的盯着她,压迫感十足。

孟晚遥闹了个笑话,顿时面色绯红,慌忙赔了个礼,“恕我眼拙。”

说罢,转身就走,任老七怎么叫也不回头。

孟晚遥飞快的走回茶肆,流鸢果然在那儿等着她。叫上亲兵,一块回到了客栈。

流鸢见孟晚遥脸色微红,不由奇怪,孟晚遥摸了摸滚烫的脸颊,淡然道:“太阳晒的。”

这等尴尬人尴尬事,遇到一回已经是够了。没想到晚饭过后,这伙人也到了驿站。

孟守持是封疆大吏,一路过来遇到的大小官吏,都是别人拜他,还没有他拜别人的时候。可一见这几人,就要行大礼,金冠少年忙扶住他。

孟晚遥躲在楼上回廊听见他们谈话,才知道几人的身份。金冠少年是四皇子盛淮景,玉冠少年是七皇子盛淮望。

边关大捷,护送两位皇子回京的正是打了大胜仗的平南大将军谢明铖。

原来是他。

怪不得孟晚遥看他眉眼间有几分熟悉,原来是靖忠侯府的三爷,只比谢谨仁大一岁的三叔。

孟晚遥还是程菀宁的时候,在侯府听说过,谢家祖上是开国功臣,于是有了世袭的爵位。

爵位传嫡传长,传到谢谨仁父亲那一辈,理应是传给谢明铖的。

然而谢明铖的亲生父亲战死边疆,母亲殉情而死。谢明铖还在襁褓中,便过继到叔父家,按照年龄成为了谢家第三子。

这么一来,他生父的爵位没有儿子继承,自然就给了弟弟,也就是谢谨仁的爷爷。

爷爷死后将爵位传给自己的嫡长子谢谨仁的父亲谢明钦,谢明钦死后就该传给谢谨仁了。

听谢家老仆说,这位谢三爷自小孤僻,与谢谨仁一处读书俩人也玩不到一块去,于是十四岁便从了军,再也没回来过。

按理说程菀宁应该记得他的,在谢府管家时,听闻三叔在边关苦寒之地,还托人带过两次棉衣一些银两。

不久后谢明铖写信回来,把银两送了回来,还多给了一百两,让程菀宁留作家用。

在谢府,程菀宁从来没见过回头钱,那是头一次。

现在她是孟晚遥,谢府的人和事远的像上辈子,竟然差点忘了这位三叔。

*

连日赶路,天气又热,霍锦心晚上吃得很少。孟晚遥炖了碗冰糖莲子汤,给母亲送去。

刚走到门外,便听里面传来争执。

“什么?要晚儿嫁给谢明铖?我不同意!”

孟晚遥脚步一顿,站在窗外听着。

霍锦心高声道:“那靖忠侯府是什么好去处?眼瞅着一代不如一代,现在的靖忠侯好歹考了个三甲进士,如今的世子不过是个举人。

一个落魄的侯府已然罢了,谢明铖既不袭爵又没有功名,一个莽夫而已,配得上我们晚儿吗?

再者说,他长得……长得那般老气,胡子那么长,你怎么忍心把晚儿嫁给他?”

孟守持叹气道:“四皇子跟我说了,谢将军今年才二十四岁,只不过一直在军中,为了便宜才留了胡子,实际上并不难看。我也知道委屈了晚儿,可是四皇子亲自做媒。

四皇子还说谢明铖在战场上救了他的命,以后要重重提拔。四皇子说得万般恳切,我怎好驳他?”

“你不好驳,我去驳!我去问问四皇子,救了他的命,为什么拿我的女儿还人情?他难道没有姐妹,怎么不嫁过去报恩?”

孟守持无奈,“夫人,低声些,一会儿传到四皇子耳朵里像什么话。”

“我偏不!怕什么?”霍锦心一拍桌子,横眉怒目:“孟守持,我当初嫁给你以为你一身正气,不畏权贵,是当世清流。如今你顾着四皇子的面子,竟然把我女儿的一辈子赔进去。你……你是不是怕得罪了贵人,丢了你的尚书之位?”

孟守持一听这话也动了气,“你我三十余年的夫妻,我是什么人你还要怀疑吗?你当我怕丢官怕得罪人,难道我不心疼晚儿?我还不是为了晚儿的以后着想。

你我年近半百,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。这四皇子是什么人?将来大位谁来坐,这大盛朝是谁的天下,你想过没有?”

霍锦心一愣,“不是已经封了大皇子盛淮玚为太子了吗?”

“嘘,低声。”孟守持压低了声音,不知说了什么,孟晚遥隔着窗听不真切。

过了一会儿,里面依稀传来了霍锦心的抽泣。

“我那苦命的女儿啊……不行!我去和四皇子说,就说她身子不好,还要留她两年,嫁不了人。”

“好吧,料想晚儿也不愿意。我和你一同去,拼了这张老脸,咱们一同去求四皇子。”

夫妇俩一开门,孟晚遥红着眼拦在身前,“爹,娘,你们别吵了,女儿愿意嫁。”

孟晚遥想,这或许是天意,上天要让她重回谢家,去报谋财夺命之仇。

*

这门亲事定下之后,霍锦心哭了好几场。

这日到了京城,管家忠叔来回,“靖忠侯府昨日已经将聘礼送了来,一共八十担。

其中聘饼、海味、糖茶酒椰,各色果子已经收入库里。金银绸缎玉器等物特请夫人小姐过目后,再纳入库。

这是聘礼单子,请夫人小姐亲阅。”

“八十担,哼。”霍锦心沉着面色冷哼一声,很是不满。

京城的大户八十担聘礼是标准数,富庶的商贾之家或者公侯伯爵府第通常会酌情增加二三十担。

她和孟守持成亲的时候,孟守持只是个五品将军,也命人办了一百担聘礼来。

当年的孟守持还把全部自己的身家做聘金,黄金三十两,白银六千两。

聘礼多少,代表着婆家对新媳妇的重视程度。

孟晚遥嫁给谢明铖算是下嫁,他谢家不加倍送上聘礼,抠门成这样,竟也不怕丢了侯府的颜面?

霍锦心气乎乎的骂了几句,孟晚遥笑道:“母亲和爹爹是年少相知,两心相许。父亲自然爱重您,女儿与那谢三爷不过一面之缘,也不能指望他什么。

听说他是过继到谢家的,谢老太太待他并不亲厚。

若不是四皇子做媒,他又得了军功,皇上亲封他为四品平南大将军,只怕谢家连亲事都不给他操持。

再说时间这样仓促,他到京城不过比我们早了三五日,能办成这样,已经算是体面了。”

遥想六年前,十五岁的程菀宁嫁入谢家。谢府自称时间仓促,只抬了六十担聘礼给程家,还装得松松散散。

程父程母攀上了这样的亲家,生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。不敢挑剔,反而陪送了三倍的嫁妆。

别人或许不知道,她在谢府三年,看透了谢家人。谢老太太和谢明钦这对母子爱钱如命。

有他们当家,只有谢家占别人便宜的份,别人休想多拿谢家一个铜板。这八十担聘礼,还不知是怎么置办的呢。

霍锦心瞥了女儿一眼,“时间仓促怪谁啊?还不是怪他谢明铖一个月之后就要去前线。谁家嫁女儿不想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?他可倒好,昨日下聘,七日后便要娶你过门,搞得咱们家也手忙脚乱的。

你外祖父云游在外,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赶上你的婚礼。”

霍锦心说着眼圈又红了。

霍长宗没和他们一起进京,三年前他把真正的孟晚遥火化,骨灰装在翁里,一直埋在梨花树下。

进京前,霍长宗想起外孙女临终前的心愿,说要带着她的骨灰去三山五岳云游一番,将骨灰撒入大江大河,圆了外孙女的遗愿,再来京城与他们团聚。

孟晚遥宽慰了她几句,拿着聘礼单子给她,想撇开她的心思,没想到霍锦心接过礼单扫了一眼,略有些讶异:“这聘金……还算体面。”

黄金八十两,白银一万两。岂止是体面,简直算丰厚了。

孟晚遥有些不敢相信,她掌管谢家的时候,多赏给下人几串铜钱,都要被公公婆婆念叨破费的。这么多的聘金,不知靖忠侯爷心疼成什么样,应该比挖了他的心肝还难受。

“呃……”看母女俩这般惊诧,忠叔似乎有话说话。

霍锦心秀眉一挑,“讲。”

“老奴听闻,为这聘礼谢家闹了一场。这聘金一大半是姑爷的私房钱。原本谢侯爷只备了黄金二十两,白银四千两,余下都是姑爷自己贴补的。”

霍锦心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,“算他有良心。罢了,你照着他们家的聘礼去置办双倍的嫁妆,我要这全京城都知道,终究是他高攀了我女儿。”

忠叔领命去了,屋子里只剩了几个贴身的丫鬟婆子。

孟晚遥拉着霍锦心的手宽慰她,“娘不要为我的亲事不悦了,虽说他是一介武夫,但武夫也有武夫的好处。”

她是指这人心眼不坏,还算实在。

没想到霍锦心不以为意,嘀咕了一句:“武夫就是武夫,除了体力好,还有什么好处。”

屋子里静了一霎,瞬间笑作一团。

胡妈妈笑道:“夫人这话说早了,您瞧给小姐臊得,脸都红了。”

几个丫头也听得红了脸,孟晚遥背过身去嗔怪着抱怨:“娘,您胡说什么呢。”

霍锦心淡定的喝了口茶,“不就是那么回事,有什么不能说的?我嫁的就是个武夫,我还不知道吗?你爹是能文能武,又钟情于我,饶是我没生育的那些年,多少人劝着他纳妾,他也没动摇过。

娘不是那些迂腐的深闺妇人,怕这怕那的,什么也不跟孩子说。把女儿送到婆家撒手不管,跟丢到狼窝里有什么区别?”

她实在是不放心,多年不在京里,也不知道谢家家风如何,不晓得谢明铖人品怎样。

父母之爱子,为之计深远。霍锦心一面监督着嫁妆置办,一面着人四处打听消息。孟守持也派了人去军中,查问谢明铖的人品性格。

孟家被召京城,圣上御赐了一所大宅院。

在他们从江宁出发前五六日,管家忠叔已经带着几个精干的家仆轻装简从,抢先回京。赶在主人家到来之前,打扫干净屋子,安置好一切。

这两日一家三口入京,所携带的金银细软、书画古董、药材特产等等,足足有六七十个大箱子。

随行人员有百十来人,都是夫妻俩精挑细选,自愿入京的。

六十个身手不凡忠心耿耿的亲兵卫队,是从边关带过来的,与孟守持出生入死相随多年。

二十个丫鬟婆子,是这几年在江宁府用惯了的,还有十来个小厮车夫。

一边搬家一边办喜事,人手不够,忠叔又买了十个家丁十个丫头。

府里诸事繁杂,每日都要从早上忙到半夜。

夜里孟晚遥刚要睡下,霍锦心来跟她夜谈。

“这两日娘打听到一些消息,思来想去还是得提前知会你。

谢府那位老太太也就是你婆婆,是个多事的。架子大规矩多,你过去少不得被她拘束。

你那位大嫂也是个尖酸刻薄不好相与的,二嫂是个寡妇,倒是安分。可单你婆婆和这个嫂子,就够你喝一壶的。

你得有些手段,身边还得有得力的人,被她欺负的时候,至少能有个人来咱们尚书府搬救兵。”

孟晚遥一笑,“嫁人而已,让您说得跟打仗似的,还得搬救兵。”

霍锦心叹了口气,“你年轻,你是不知道这嫁人可比打仗凶险多了。多少青春少女,嫁了人不出一两年就变得形容枯槁面如死灰。遇人不善,便是给人作践折磨,日复一日,什么样的花朵也经不住这样摧残。”

孟晚遥看着她担忧的神情,轻轻靠在她怀里,“母亲别怕,纵使遇人不善,女儿也不是好惹的,断不会由着他们揉圆搓扁。我爹是兵部尚书,我娘是高门贵女,有父母亲给我撑腰,谅他们也不敢欺负我。”

霍锦心搂着女儿,心事重重,“我有你爹给我撑腰,公婆又过世的早,一辈子没受过婆家欺凌,也没什么好手段能教给你。

谢明铖会不会待你好,也不知道。但你爹说他在军中品行甚好,身为将军,与军士们同吃同住,威望很高。又是从普通军士真刀真枪,杀出来的地位,你爹很看好他。

可他一个月后又要上前线了,咱们也不能把指望都放在他身上,在谢府里必须得有自己人。对了,你要带谁做陪嫁?”

孟晚遥道:“自然是流鸢,母亲知道她是个懂事的,跟女儿亲如姐妹,也很会照顾人。”

霍锦心想了想,“还不够,胡妈妈跟了我十几年,她儿子又在你父亲手下做事,老实可靠,让她跟你一同过去。

胡妈妈人好,但行事还是太端庄了。娘还给你寻了一个泼辣的,咱家厨下做饭的邹妈妈,她不到四十岁,男人战场上死了。她孤身一人,从江宁府跟着咱们来了京城,是个嘴上厉害的,你也带过去。

你父亲前年剿匪,救了个军士,叫李莽。他瘸了腿落下残疾,你父亲就收留他在府里养马。

这次来京,他妹子也跟着一起来了,他就这么一个亲人。那女孩我见过,十七岁,生得粗手大脚,还会些功夫。

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他们兄妹俩都跟着你去,算做陪房。李莽能时不时跟我们互通个消息,帮你跑腿办事。他妹子跟流鸢一样,跟在你身边照顾你。”

孟晚遥鼻子一酸,“您和爹爹思虑周全,帮女儿把事情都想到了。可这些得力的人都让我带走了,你们怎么办?”

“傻丫头,娘身边还有几个用熟的老人,不碍的。再说我和你爹在咱们府上是主子,下人们不听话就发卖了,他们不敢怎么样。你却是去给人家做媳妇,他们谢府人口复杂主子多,没有可靠的人在身边,你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。”

霍锦心说着忽然灵机一动,“有了,你舅母深谙内宅之道,咱何不请教她?明日我就带着你去拜访,让你舅母好好教教咱们。”

*

霍锦心的哥哥是礼部侍郎,主管外事,早些年出使西域功劳不小,获封了豫清侯。

娶的是墉王嫡女佩珏郡主,生了一儿一女。

去的路上,霍锦心跟女儿讲起了陈年往事,“你舅舅少时风流成性,不知欠了多少风流债。如今家里还有三房小妾,庶子庶女一大堆。”

孟晚遥深吸一口气,“舅母不和他闹吗?”

“闹过,你外祖父对你舅舅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,最后不是被他气得和咱们一块过了吗?好在你舅母有些手腕,他近些年不敢了。那些小妾也还安分,孩子们也不敢不乖巧。”

说话间,马车已经到了豫清侯府。早就小厮等在门口,马上飞奔去里面报信。

孟晚遥一下车,便见一位秀丽端庄的妇人笑吟吟迎上来。

霍锦心忙道:“晚儿,快来拜见你舅母。”

孟晚遥连忙行礼,佩珏郡主忙亲热的拉着她的手,细细端详,“三年前见你时你还在床上躺着,三年不见模样更出挑了,你身子不好不要多礼,快跟我入府。”

佩珏郡主寒暄道:“你们好不容易回京,原该是我去看你们,可又怕你们张罗亲事布置宅院,再分心招待我,反给你们添了麻烦。

想着索性以后都在京城,日后常见,也就没去叨扰。没想到你们先来了。我想着外甥女的身子得好生养着,我送去的老人参用了没有?”

霍锦心笑道:“原来是给晚儿的?我见你送了那么多药材补品,还以为是给父亲的。他老人家云游在外,我还给他留着呢。”

大家说说笑笑进了内宅,丫鬟刚奉上茶。一个小姑娘快步跑了进来,身后跟着丫鬟嬷嬷,一叠声劝她:“小姐慢些,小心摔了。”

她哪里肯听?一个箭步跑到孟晚遥面前笑盈盈的看着她。

孟晚遥也打量着她,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,圆脸俏鼻,一双大眼睛忽闪着,可爱极了。

佩珏郡主轻叹一声,“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,未央。”

霍未央作为郡主的亲生女儿,豫清侯府的嫡女,生下来便封了县主。

这丫头一不爱读书,二不爱习武,更不喜欢女红针线,一心只想着玩乐。听说姑母带着表姐来了,急忙忙丢下话本,跑了过来。

“拜见姑母,姑母和母亲说话,放表姐和我去玩吧。”

佩珏郡主无奈,“你瞧瞧她,都快十六了,还没个稳重样子。难道以后成了亲,也天天想着玩?”

“我不成亲,我就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娘,玩一辈子。”

霍锦心笑了笑,“我看挺好,晚儿跟你未央表妹去吧,让我跟你姑母好好说会儿话。”

霍未央一听,立刻扯着孟晚遥的袖子把人带走。

一路拽到她的房间,关上门,从床底拽出个小箱子出来,一股脑倒在床上,哗啦一下。

孟晚遥一看有打拳的铁人、摇头晃脑的木人、泥人,九连环七巧板,都是些孩子爱玩的玩意儿。

看她兴致勃勃,孟晚遥只好重拾童心,陪着她玩了一会。

都是女儿家,没一会儿就熟络起来,躺在床上脑袋挤在一处看话本。

看到精彩处,两人笑作一团,笑着笑着霍未央忽然惆怅起来。

“怎么了?干嘛愁眉苦脸?”

“我觉得你是个好人,可惜了……”

“可惜什么?”

“就要嫁人了。而且,那位表姐夫长得实在配不上你。”

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,孟晚遥忍不住勾了勾嘴角,“你见过?”

“见过。他们回京那天,我去城门口看热闹了。戴着斗笠,挡得严严实实,只看到大胡子。

他若不是相貌丑陋,干嘛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?你这是下嫁,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,背后怎么议论你呢。”

“无所谓,丑就丑吧,我原本也不是奔着他相貌去的。”

孟晚遥心想,谢明铖不过是她重回谢府的一个门槛而已。何况他没多久就要离京了,忍耐些日子就过去了。

大概是霍锦心跟舅母表明了来意,佩珏郡主便留孟晚遥在家里住一晚,霍未央听到兴奋不得了,兴冲冲安排晚上的节目。

傍晚时分,豫清侯府的妾室庶子庶女依次来给舅母请安。

呼啦啦一群大人,却个个安静得跟小鸡仔一样,比府里的奴婢们看着更乖巧。

佩珏郡主看起来很是随和,与小妾们闲话了几句,还抱了抱生病的庶子,吩咐嬷嬷们要格外用心。

待他们走后,佩珏郡主便问孟晚遥:“你冷眼瞧着,这些人为何对我恭敬顺从?”

孟晚遥道:“舅母宽仁慈爱,他们不顺从您还想怎么样呢?”

佩珏郡主摇了摇头,“傻孩子,那是做给外人看的。人性是贪婪的,你越宽厚,他们想要的就越多。舅母要教你的本事叫扮猪吃老虎,你看我既有贤惠的名声,又拿捏着她们的父母家族,连孩子都在我身边教养,她们怎敢不乖?”

霍未央在一旁听着,不以为然,“那万一遇到不好拿捏的呢?我听说谢府小侯爷扶正的继室安氏,厉害着呢。自从她做了正室,小侯爷的通房妾室一个孩子都生不下来,不是流产就是死胎。”

孟晚遥听着真想发笑,安素兮这么狠,真是谢谨仁的报应。

佩珏郡主淡淡道:“这种色厉内荏的草包有什么可怕的?晚儿嫁过去是她的婶母,光用长辈的位份来压她就能让她喘不过气来。”

舅母说着给了孟晚遥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让她好好去悟。

当晚又给她讲了许多府中旧事,直到未央困到睁不开眼才让她们睡下。

第二日,两位姑娘还没醒,已经有婆子在拍门,说是孟府来人了,夫人让她们早点起来。

未央哼唧了一声,“姑母真是的,这么早就来催你回去啊?”

孟晚遥揉了揉眼,“我昨日让流鸢取些陵川渡买的特产送来给你玩,八成是她。”

一听有玩的,未央立刻来了精神,立即催她赶紧起来。

确实是送东西来,不过一同送来的还有请帖。

三皇子盛淮简在京郊新建了一所马场,要办个马术射宴,请了京城不少贵公子小姐前去赴会,孟晚遥和李未央都在其中。

佩珏郡主看了看请帖,“既然三皇子邀请,你们便去吧。晚儿,舅母要多说一句,你到了那儿少不得会听到些风言风语。你初到京城,要维护好自己的名声,日后才好做事。装也要装得大度些,知道吗?”

孟晚遥点头答应,大度有什么难的?大佛她都做过,在谢府那三年,听到的难听的话,有好几大车。

如今,只是让她装贤良而已。要让所有人以为孟尚书的女儿人畜无害,单纯善良,做盛朝第一白莲花。即使背后使了手段,谁又能想到她头上去?

所以,当有人故意在她面前念叨:“尚书千金配莽夫啊,啧啧,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,可怜呐。”

孟晚遥坐在席上,笑吟吟的饮茶,全当没听见。霍未央气不过,一拍桌子,扭头责问:“你说谁呢?背后乱嚼舌头,也不怕烂了嘴丫子。”

那人是吏部尚书小女儿范彤,素来骄纵,“我说谁你管不着,又不是你,你捡什么骂?”

孟晚遥捏了捏未央的手腕,“别说了。”

“表姐,范彤跟你一样是尚书千金,你怕她做什么?”

孟晚遥道:“范彤妹妹说得不是我,她姐姐也嫁了位将军,想必是为自家姐妹鸣不平,与咱们不想干的。你误会人家了,快给范妹妹赔个不是。”

霍未央一听,立刻调转话锋:“对啊,我差点忘了,范家姐姐嫁的折冲将军不过是个五品武官,我未来的表姐夫可是正四品平南大将军呢!真是对不住,是未央该死,误会了。”

范彤气得鼻子歪了,“你胡说什么?我姐夫相貌堂堂一表人才,岂是那个大胡子比得了的?”

“范小姐慎言!”

身后传来一声轻斥,众人送目过去,只见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身贵气,怒目而视。

霍未央低声提醒孟晚遥:“这是纯玥郡主。”

孟晚遥心下了然,纯玥郡主是护国公家的小女儿,地位尊贵。她与四皇子盛淮景青梅竹马,情谊深厚,已经定了亲了,年底便要完婚。

孟晚遥这桩婚事是四皇子保的媒,纯玥郡主作为四皇子的未婚妻,自然不许别人诋毁这桩婚事。

她虽年纪不大,身为国公之女自有一番气派。众人见了她,皆起身行礼。

纯玥郡主不发一言,款款走了过来,经过范彤时不屑的瞥了一眼,“有谢将军这样的猛将在前线搏杀,才有你在京城安枕无忧。市井之徒都知道敬重保家卫国的将士,你竟然无端编排人家,范大人平日就是这样教养你的吗?”

一提起范大人,范彤吓得瑟瑟发抖。她父亲严厉的很,动不动就请家法。

她连忙跪下,“请郡主恕罪,小女无心的。”

纯玥郡主冷哼一声,搭着孟晚遥的手,“你不该请我恕罪,该请孟小姐恕罪。”

范彤羞愤的咬了咬牙,恨不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:“孟家姐姐,请宽恕妹妹一回吧。”

孟晚遥眨了眨眼,清亮的眸子显得无比天真,“妹妹别这么说,我知道你是跟我开个玩笑,不妨事。”

纯玥郡主哼了一声,“晚遥大度,你们别欺负她好性儿。谁再敢乱嚼舌头,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。”

众人垂首称是,话音未落,忽听有人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纯玥郡主好威风啊,还没成为我四嫂,已经有王妃的风范了。”

六公主盛淮娆驾到,众人又要起身行礼。

“免了吧,我可不像某人,爱摆架子。”盛淮娆挥了挥手,端详了下孟晚遥,“听说你以前是个病秧子?”

孟晚遥从容答道:“回公主殿下,是。”

“可惜了,你这病好不容易好起来,又长成这般容貌配那个大胡子,的确是不般配,范家小姐也没说错啊。”

范彤一听,连忙附和:“公主殿下说得对,京城里议论纷纷,都这么说,臣女也是可怜孟姐姐。”

孟晚遥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道:“多谢公主殿下和众位姐妹直言相告,不过臣女素来不喜以貌取人。平南大将军是血战沙场的大英雄,对臣女而言,已是良配。”

“切,说得好听。”盛淮娆翻了个白眼,“是英雄还是狗熊你自己清楚,硬撑罢了。”

纯玥气道:“若不是谢将军,你四哥和七弟差点丢了性命,你满嘴说的是什么?”

“本来就是,长得丑还不让……”

盛淮娆话说一半,却忽然没了声,呆呆的看着远处。

孟晚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一队人马从猎场回来,大约有十来个人,身上披着红蓝两色披风,纵马狂驰。

最前面的是一位白袍少年,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宽肩窄腰,品貌非凡。身上系着一件红色披风,衣袂飞扬,乘风而起,煞是好看。

众人不禁看呆了,盛淮娆奇道:“这是谁家的公子?我怎么从未见过。还以为我三哥已经是盛朝第一美男子天下无双了,这位公子相貌气度与我三哥相比,竟然不分伯仲。”

霍未央嘀咕了一句:“这位公子看起来比三皇子还要年轻几岁,分明比下去了。”

盛淮娆看得正痴,没心思与她争论,一心想着等会儿要好好打听打听这位公子的家世姓名。

不成想那位公子纵马敲响了场内的铜锣,然后徐徐策马朝众人所在的观景席而来。

待到跟前,在马上拱手道:“见过公主殿下,郡主殿下。”

大家忽见他到了眼前,一时没反应过来,孟晚遥也如众人一般惊诧,默默打量着,心内还道:“不知这是谁家的少年郎,这般英俊。”

忽见他目光停在自己身上,低沉的嗓音开口道:“打了两只野鹿三只野猪,我已吩咐人送到尚书府去了。这里还有些野鸽子野兔野鸡,你要吗?”

孟晚遥左右看了看,有些不确定,“你问我?”

那人看她发懵的样子勾了勾嘴角,“正是。”

霍未央奇道:“你是谁啊?为何送我表姐猎物?”

那人未及回话,三皇盛淮简、四皇子盛淮景、七皇子盛淮望策马过来。

盛淮望高声道:“我说谢将军怎么丝毫不给我们几个皇子面子,打得猎物最多也就罢了,还把我们甩在后面。怪不得你们红队能赢,原来都有未婚妻在这等着,归心似箭呐。”

一句话众人如梦初醒,原来这位威武少年竟是谢明铖!

他不是留个大胡子丑陋不堪吗?怎得会是这般模样?

盛淮娆的笑意凝结在脸上,她方才还嘲讽孟晚遥嫁了个丑夫,没想到这谢明铖剃了胡子竟然惊为天人。

最可恨的是她的好四哥,竟然把这么好的婚事介绍给孟晚遥,真气死她了!

众人看向谢晚遥的目光,由轻蔑转为艳羡,还有一丝妒恨。

唯有纯玥郡主和霍未央高兴得合不拢嘴,俩人一左一右站在孟晚遥身旁,腰杆儿挺得溜直,那叫一个神气。

大家给几位殿下见了礼,霍未央便道:“我的未来表姐夫,还好你来得及时,不然我表姐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。”

四皇子盛淮景闻言英眉一挑,“孟小姐和谢将军的婚事是我保的媒,你们有什么要说的,到我面前来说。”

谢明铖沉声道:“谢某自知高攀,你们难听的话,可以对我讲,别欺负女儿家。她身子孱弱,各位是知道的。若是谁给她气出病来,耽误了婚事,我定饶不了他。”

他的眼睛如同鹰一样扫过众人的脸,范彤登时吓得两腿发软,差点跌到旁边人的身上,连盛淮娆都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差不多了,孟晚遥决定装一下大度,适时道:“未央说得有些夸张,没什么事。姐妹们爱开玩笑,大家都请一笑置之吧。”

谢明铖目光如炬的盯着她,似乎有很多话。

虽然孟晚遥有意在京城权贵圈中露脸,但谢明铖在这,她又被大家这么瞧着,也觉得脸上发热。

于是赶紧挑了两只鸽子,巴不得他赶紧离开,免得人家挤着往前看他,她身边一点也不松快。

四皇子盛淮景也递给纯玥郡主一只野兔一只野鸽子,给护国公府添菜。

见人家都有猎物,盛淮娆看得眼热,“三哥,你有没有给我的?”

盛淮简两手一摊,“六妹,你知道的,你三哥是吃喝玩乐样样都爱。射箭打猎,可是一窍不通,我是跟着去观摩的。”

盛淮娆气得跺脚,盛淮望从马上解下一只野兔丢到她脚下,“六姐,收了我的野兔,记得在父皇面前帮我美言几句。”

盛淮娆依旧噘着嘴,高兴不起来。

盛淮简笑道:“各位,打猎只算前半程。后半程比马上射箭,赢了有好彩头。”

三皇子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,打开竟然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。

盛淮娆惊道:“这不是东瀛国上贡的那颗夜明珠吗?父皇偏心,我求了那么久他都不肯给我,竟然给了三哥。”

盛淮简笑了笑,“你当是平白给我的吗?我前后忙了三个多月,操办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寿典,父皇才肯把这颗夜明珠嘉奖给我。今日我便割爱,谁拿了射箭头名,便是谁的。”

盛淮娆不服,“若只许你们这些男人参加,哪有我们的份啊?不行,我也要上场。”

说着就从观景台上一跃而下,盛晚遥一看便知她是练过的。

纯玥郡主也打算上场,飞身跳下去,俩人一前一后,都急着选马去了。

孟晚遥有心也上场一试,可又一想旁人都不去,这位六公主又摆明了和纯玥郡主不和。

一会儿她俩肯定又要斗嘴,自己还是不掺和为好。免得阎王斗法,小鬼遭殃。

谢明铖看着她若有所思,怕她为了彩头硬撑着比试,忙道:“你身子不好,在这儿等着吧,我去给你拿回来。”

孟晚遥练了三年,身轻体健。方才她看纯玥郡主和六公主的身法,都在她之下,俩人绑一块也打不过她。

她没有身子不好,她好得很。但曾经孟晚遥的的确确是个病秧子,给这些人的印象太深刻了,以至于谢明铖也坚定的认为她身娇体弱。

孟晚遥无奈,只好配合一下,轻咳两声,“那……我等着。”

谢明铖点了点头,打马而去。

他一走,观景席上这群女客就像开了锅,二十几个人同时说话,吓了孟晚遥一跳。

“呀,这位谢将军真是一表人才,孟小姐好福气啊。”

“你看他举手投足多自信啊,说什么‘给你拿回来’,仿佛他已经是第一名了,这般胸有成竹。”

“他还很体贴呢!看来就算那位谢老太太再难缠,等孟小姐过门后,他也能维护一二。”

这些人眉开眼笑的议论着,仿佛之前议论孟晚遥下嫁的不是她们。

更有人上前来主动结交,希望日后多多走动。

孟晚遥礼貌应对着,霍未央可高兴了,恨不得四处炫耀她表姐许了门好亲事,表姐夫是仪表堂堂威风八面的平南大将军。

这会儿什么家世爵位,通通不计较了。这般样貌,又这般体贴,上哪去找?

霍未央叽叽喳喳对谢明铖赞不绝口,孟晚遥提醒她噤声,“比赛要开始了,咱们看看你未来的表姐夫能不能拿头名。”

一声锣响,鼓声阵阵。其他人拍马疾驰,争先恐后的涌入赛道,生怕别人抢了好位置。

马场正中立着一块盖帘儿大小的靶子,外圈黄色,中圈绿色,内圈红色只有碗口大小。

众人搭弓射箭,标记着各色记号的羽箭,犹如雨点般纷飞而至。

每人十支箭,一炷香内射完即可。

谢明铖看着半柱香,勒马观望,目光略过观景席上的孟晚遥,黑眸如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不多时他解下碍事的披风,手持宝雕弓,纵马入场。

他身穿白袍,手握三支白翎箭,长臂挽弓,嗖一声三支羽箭正中红心。

看台上立刻有人喝彩,“好!”

谢明铖又从箭袋里取出六支白翎箭,屏气凝眸,弯弓射出,又是正中红心。

九支箭皆中,已经是遥遥领先,且马已经跑到箭靶侧面,不易中,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射出最后一支箭了。

没想到谢明铖一蹬马鞍,在马上转了个身,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出了最后一支箭,落在红心正中。

场上顿时沸腾了起来,无人不喝彩。

孟晚遥内心赞叹,她在孟家三年,自认有些见识。孟守持手下多少猛将,校场比武她也看过多次了。

谢明铖这样的箭术,无人能及,在军中定是数一数二的。

孟晚遥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,喜的是今日京城权贵子女大半都来了,他们见到谢明铖如此神武,日后仕途绝不会止步大将军,这些权贵子女也定然不敢轻慢于她,连父母亲也不必为了“下嫁”二字脸上无光。

忧的是她终有一天要和谢明铖站在对立面,她手刃仇人之后,谢明铖若是为难孟家,可怎么办?孟守持和霍锦心待她犹如亲生女儿,她怎么忍心连累他们?

孟晚遥心内又做了一番计较,正胡乱想着,纯玥郡主又回到了看台,拉着她的手道:“走,陪我换件衣服去。”

孟晚遥知道她有话要说,也没叫人跟着。俩人一道往后院去,沿途观望着这里的景致。

霍未央说三皇子盛淮简是盛朝第一妙人,会玩且玩得高雅。他在这里不仅修建了马场猎场,还建了处避暑山庄。引了护城河的水从庄中流过,山水相映,甚是怡人。

纯玥郡主道:“方才淮景让我转告你,他会求皇上下一道圣旨,这样你们就是御赐完婚更显尊贵,无人敢置喙。我听闻忠靖侯府的聘礼只有八十担,可是真的?”

孟晚遥点了点头,“倒也不算少,盛将军自己添了大半的聘金。”

纯玥郡主眉头一皱,“谢侯爷也太俭省了些,虽然谢将军不是他亲生,也是亲侄儿,怎的这样薄待?”

孟晚遥笑而不语,心说别说是亲侄儿成婚,就是新儿子谢谨仁的聘礼他也是能省就省,恨不得最好一文不花。

说话间已进了一间抱厦,孟晚遥关上了门,问:“你在哪里更衣?”

纯玥郡主掩面一笑,“不是我要更衣,是有人要见你。”说着闪身往后面去了。

“哎?纯玥郡主……”孟晚遥刚要跟上去,屏风后面走出一人。

谢明铖和孟晚遥第一次单独相见,彼此一照面,气氛莫名变得有些暧昧。

几日后便要成亲了,二人都拿不准该如何称呼。

直呼名字似乎太近了,叫“谢将军”“孟小姐”,又太过疏离。

一时紧张局促,俱是未说话先红了脸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……”

两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止住。

孟晚遥一笑,抬头瞧见他额上的薄汗,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他。

“你先擦擦汗吧。”

谢明铖默声接了,解释道:“我怕别人看见我们私下见面,有损你清誉,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过来的。”

孟晚遥轻笑道:“既怕有损我清誉,为何又非要见?”

“想把东西给你,赶在大婚前加一样聘礼。”

谢明铖从怀里取出那个宝蓝色的锦盒,“还请……笑纳。”

孟晚遥双手接过,正要打开细看,忽然瞥见盒上一抹血渍,瞳孔微张,惊道:“你受伤了?”

谢明铖一怔,随即露出一丝笑意,“没有,应该是拿猎物时沾染的血,不小心弄脏了盒子。”说着还伸出手给她看。

孟晚遥有些懊恼,怎么一不留神关心起他来了?忙后退了一步,疏离道:“那就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

“等一下,我还有句要紧的话要问你。”

孟晚遥背对着他,“什么要紧的话?”

“你当真愿意嫁给我吗?”

孟晚遥抿了抿唇,没有正面回答,“已经定局的事,何故有此一问?”

这话听起来似是不情愿的,谢明铖心里一沉,“我不愿勉强别人委身于我,你若不愿意,趁着皇上还没下旨,尚有回旋的余地。到时我便说是我的错处,绝不耽误你……另择良婿。”

孟晚遥沉吟片刻,打开看了看那颗他赢来的夜明珠。

“我看你送东西是假,问话是真。你不知道我的心意,为什么还先把东西给了我?这珠子可是价值千金,世所罕见。”

“这与亲事无关,是我答应了要拿给你的。”

孟晚遥转过身,见他面色凛然,不觉好笑。

谢家竟然有这等霁月清风般的疏阔男儿,真令人不敢相信。

她似笑非笑的问道:“那我也问你一句,你当真愿意娶我吗?”

谢明铖答道:“当然愿意,不然你以为四皇子为何突然做媒?”

孟晚遥一愣,当然是政治联姻,还能为何?她依稀听父亲说过,当今皇上虽然立了大皇子为太子,但是不论朝中威望还是文韬武略,大皇子都比不上四皇子。

四皇子这次上前线,八成是为了培植军中势力。谢明铖在战场上救了他,孟守持又是兵部尚书,两家联姻由他做媒,以后都是他亲信。这点道理,谁看不透?

别说孟晚遥,全京城的人都这么想。

谢明铖这么一说,她不由好奇,“为何?”
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谢明铖不肯说,真是故意吊人胃口。

白嫩的手指摆弄着硕大的夜明珠,孟晚遥佯装无奈的叹了口气,“我是不会白拿人东西的,若是不嫁给你,还要把东西还给你,怪麻烦的。这珠子,我有些……喜欢。”

谢明铖一时没懂她的言外之意,只当她不肯,心又沉了几分,戚戚然寻了把椅子坐下,修长的指节揉了揉眉心,闭目道:“我定会言而有信,你不必还。四皇子那边……”

“笨蛋。”一声清甜的抱怨。

谢明铖猛然睁开眼,见孟晚遥气乎乎的看着他,“我要走了,家里还在赶制嫁衣,我要去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她提步便走,手刚碰到门,身后那人闪身过来,长臂一伸宽厚的手掌按在门上,拦住了去路。

骤然离得这么近,呼吸都交缠在一起,孟晚遥心脏怦怦乱跳,不敢抬眼。

他气势逼人,压得她不觉放软了声音,“你要怎样?”

谢明铖凝视着她微红的脸,“你还没回答我,是否愿意。”

孟晚遥忽然被气笑了,这个莽夫对男女之情真是一点不开窍。都暗示的那么明显了,他还能误会。

“非要我说是吧?我告诉你,你听清楚,我愿意、愿意、愿意、愿意、愿意……”

孟晚遥一连说了五六遍,说得清清脆脆落落大方。然后在谢明铖发愣的工夫,推开他的手,开门跑了出去。

等谢明铖反应过来,只看到小径里飘然远去的倩影,不知他想了些什么,默默出神了许久。

*

霍未央这个小跟屁虫,跟定了她的表姐。正好孟晚遥要借花献佛,让她带些鹿肉给舅母家,就相携着回了孟府。

姐妹俩脚步轻快的进了门,见孟守持正在厅里和管家忠叔说话,孟晚遥忙迎了上去,“爹爹,女儿回来了,未央也来看您了。”

霍未央迫不及待道:“姑父,您知道吗?现在全京城的人,都羡慕死我表姐了。”

霍锦心从内堂出来,恰巧听见这话,还以为她说的是反话,忙打量着女儿的神色,“晚儿快跟娘说说,有没有人在你面前说闲话让你受委屈啊?”

孟晚遥一笑,“是有一两个讨人厌的,但是后来四皇子来了,还有……谢明铖也来了,他们也就不敢多嘴了。对了,谢明铖今天在猎场打了好多猎物,说派人送野猪和野鹿过来,你们可收下了?”

孟守持道:“送过来怎能不收?可你父亲老虎都打过,这点东西怎会瞧得上眼?你娘说免得你看了添堵,吩咐厨房不许做,丢到厨下烂了算了。”

“呃……”孟晚遥尴尬的扶了扶额,“还是做了吧,人家一片心意。”

见她态度与之前大不一样,霍锦心不由奇道:“怎么?这谢明铖难道有三头六臂,见了一面竟把我女儿撩拨成这样?”

孟晚遥俏脸一红,“母亲又在瞎说什么?天热出了一身的汗,我先换衣服去了。”

霍未央憋了一肚子的话,孟晚遥一走,她连忙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。

孟晚遥换完衣服出来,见霍未央蹲在地上模仿谢明铖射箭,嘴上喋喋不休道:“我表姐夫就这样嗖的一下射出最后一支箭,十支箭全部命中红心,所有人都在欢呼,连表姐都夸他比姑父的部将还厉害呢。”

老夫妻俩听得眉开眼笑,点点连头,跟刚才真是判若四人。

孟守持连声赞叹,“这么说来,我这女婿家世虽然一般,但本事相貌都是出类拔萃的,也不算委屈晚儿。”

霍锦心红着眼道:“本事倒是其次,难得他肯在众人面前维护晚儿。他若能做晚儿的靠山,咱们百年之后,也能闭上眼了。”

见父母都有些动容伤感,孟晚遥便想玩笑几句。

正好流鸢提着鸽子进来,“小姐,厨下说姑爷送来的东西都不做,咱还炖鸽子汤吗?”

孟晚遥故意高声道:“不要了,跟那野猪鹿肉丢在一处,等着烂吧。”

霍锦心丢了拭泪的手帕,咬牙拍了她一下,“你这丫头,连你老子娘都调侃。赶紧把你嫁出去,省得气我。忠叔,快去吩咐厨下做了,咱也沾沾女婿的光。”

黄焖野猪排、红焖野猪蹄、辣炒野猪肉、炭烤小鹿肉、人参鸽子汤,一桌子野味。

这顿饭孟守持吃得很高兴,多喝了几杯。霍锦心也终于一展愁眉,搂着女儿,絮絮叨叨的唠家常。

“给你舅舅府上送了半只野猪,几斤鹿肉。你姑母府上也送了一样的,免得别人说咱们厚此薄彼。

还剩下许多,分给咱家上下人等尝尝鲜。我跟他们说了,等喜事办完了,阖府上下另有重赏。

留了些猪肉做腊肉、咸肉、粉蒸肉,能多放些日子,等你回门的时候,做给你和新姑爷吃。”

孟晚遥心疼道:“母亲近日太操劳了,这些小事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
霍锦心摇头,“虽是小事,却见人心。夫妻俩过日子就是他事事想着你,你也事事想着他。一来二去,感情便越来越深。他打猎惦记着咱们家里,咱们家里不能不给他留一口。咱们诚心待他,只要他是个有心的,会明白的。”

孟晚遥点头称是。晚上回到房中梳头的时候,才发现匣子下压了一封信。

流鸢道:“瞧我这记性,建义伯府昨晚上送过来的信。那时您在霍府呢,我便想等见了您再说。今天一忙,竟混忘了。”

建义伯?孟晚遥毫无印象,拆开一看是一位林嘉儿小姐写的。

这位林小姐是孟晚遥幼时的玩伴,霍锦心提起过,林嘉儿也是个病秧子,机缘巧合和孟晚遥见过两面,不知怎么成了闺阁好友,时常通信。直到孟家去了边关,才渐渐没了联系。算起来,应该七八年没联系了。

建义伯是林嘉儿的叔父,她父母早逝,在叔父家跟着祖母过活。

林嘉儿信中写道她得知了孟晚遥回京的消息,很是高兴。只是自己身子孱弱,出门一次便病倒半月,所以不敢来见面。多年不见,她始终记挂着孟晚遥,听说她如今身体大好了为她高兴,听说了她的亲事,又为她担心。

谢家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,真怕她受不住那些人的搓磨。她是寄人篱下的姑娘,最明白身不由己四个字。想来这门亲事无法左右了,还是在准备着贺礼,大婚之前必定送到。

余下便是些幼时回忆,思念故土的喟叹,对世态炎凉的感慨。

满满六页纸,孟晚遥看了又看。只觉林嘉儿是个重情义的人,身世可怜,朋友寥寥,是以知道孟晚遥回京这么高兴,病着还写了这么长的信。

而且,那时孟晚遥正处在蜚短流长之中,她没有避而远之,实在难得。

程菀宁做了孟晚遥三年,常常用孟晚遥的字帖练字,能模仿到七八分。多年未通信,字迹或长进或退步都合情合理,料想不会被林嘉儿怀疑。

思索片刻,便以孟晚遥的口吻写了回信。大概就是请她不要担心,以后有空定去看她之类的话。

林嘉儿信中提到老家襄南,孟晚遥记着回京路上买的特产里,便有襄南的茶叶点心。

于是带着流鸢连夜去库房翻找,选了两匹上好的时兴料子、装了一箱子特产,又在库里翻到一幅旧画,画得正是襄南春景,也放在礼物中。

孟晚遥还亲自配了两剂补气血的药,着人明日一早,连同回信一起送到建义伯府上去。

*

第二日,皇上赐婚的圣旨到了,还赐了
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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